还记得两年前的上海双年展，当代艺术博物馆一进门的大厅里便是黄永砯的千手观音，这次，那里换成一架三角钢琴，自动弹奏奇特的音乐，仔细听，会发现是邓小平1978年发表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讲话。这件由彼得·阿林格创作的装置作品，给整个双年展拉开了一道微妙而有力的序幕。
上海双年展自1996年启动，从起初每届选择一个艺术门类策展，如油画、水墨、建筑、设计、影像，到2008年第七届双年展成为一个贯穿城市各个展区、综合性的主题展，其间经历了18年。而这18年，也正是中国当代艺术从风生水起的市场化时代，到达拍卖高点，又在热潮退去后步入更为冷静成熟的发展阶段。
上海这座城市对当代艺术的吸引力也越发强大。近两年内陆续有若干私人美术馆、民营美术馆建成开幕，大大小小各种艺术博览会连续举办——义博会的数目在今年秋季达到了九个。在这些背景之下，在由发电厂改建而成的公立当代艺术机构里第二次开启双年展，理所应当，同时也备受关注。
11月22日，第十届上海双年展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开幕，并将于11月23日至2015年3月31日期间对公众开放。
本届策展人安塞姆·弗兰克(AnselmFranke)在六个月的短暂时间内搞定了所有事情。开展前一天晚上，他才有空接受《第一财经日报》专访，与此同时，展厅里的混乱与奔跑以及其中每个人脸上的疲态，仍在显示出时间与流程的紧迫。
“之前的九届大多数都紧密关注着社会的飞速发展，呈现出来的多为能量。而我们这一次想表现相对缓慢的，脆弱的部分。”弗兰克说，“中国当代艺术现在已经处于‘地下状态’阶段的尾端，同时也即将走完先锋的、打破禁忌的阶段。”
根据弗兰克的观察，中国当代艺术从80年代后期到2000年之后，占据主导地位的作品大多具有强烈的主题与形式，而最近几年的作品更偏向冷静、多元化，关注的问题也更为细分。很多艺术家开始思考传统与当代社会某个细分领域的连接，追根溯源，想要挖掘更多精神上和文化上的材料。
在此基础之上，他把本届双年展的主题定为“社会工厂”，旨在研究现代化过程达到新阶段的新社会里，人们是否已经忘记文学、音乐、艺术对人性与社会的塑造功能。主题展中包括了电影项目和音乐项目，另外还有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内陆续启动的城市馆展览。
“不能只有市场这一种标准”
第一财经日报：请介绍一下你如何选择艺术家和作品，让它们符合本次主题。
弗兰克：双年展既是一个节日盛会，又是一个主题展览。艺术家们从世界各地汇聚而来，展示近几年自己最好的作品。那么在设定主题的时候就需要保证，这个问题是这么多艺术家都会关心的，日常思考的。因此在挑选展品的时候考虑两个维度的标准，第一是近年来有新成绩的艺术家，第二则是契合展览主题的作品。
这是第十届双年展，之前的九届大多数都紧密关注着社会的飞速发展，呈现出来的显得多为能量。而我们这一次想表现相对缓慢的，脆弱的部分。打比方来说，不是一场壮观的烟花，而是用各种各样的乐器表现个人化的情感，弱小自我与庞大世界的反差。
日报：社会工厂这个展览主题是怎样提出来的?双年展的意义是什么?
弗兰克：十年前我来上海的时候，觉得天际线、公车巴士都非常迷人。那时候可以观察得到工业还正在发展，而现在有不少工厂都搬离了上海。于是才有了“社会工厂”这个主题的产生，因为这个城市不再生产产品，经历了产业转型之后，还会生产出什么来呢?
据我的观察了解，中国当代艺术家曾经都处于一种地下的状态，没人有来组织管理，他们对自己负责，拥有自己的空间，利用原始的能量、经验和语言来创作。但是现在大部分艺术家都证明了，这种状态早在两三年前就渐渐变少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双年展的意义凸显了出来，在艺术的世界里不能只有市场这一种判断标准。假如某件艺术品并不能卖出个好价钱，那么我们就必须要赋予其他方面的价值，比如文化上的，涉及某种传统、某种思考。其实很多日常创作太脆弱，不会在市场上获得很多价值。因此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公共的机构，使用的是公共财政，把关注的标准稍稍偏移些，移到那些被长期追寻的东西上去，通常这都包括找寻自己在社会上的位置，质疑人生等大的问题。但这并不是意味着我反对市场，事实上我为公共机构工作，于是思考的是什么才是公共机构会做的，而市场不会做。
日报：过去十年间，你观察到中国当代艺术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
弗兰克：我认为中国当代艺术已经来到地下状态阶段的尾端，同时也即将走完先锋的、打破禁忌的阶段。从80年代后期到2000年之后，占据主导地位的作品大多都很强烈，而最近的作品更偏向冷静、多元化，关注的问题也更为细分。很多艺术家开始思考传统与当代社会某个细分领域的连接，追根溯源想要挖掘更多精神上和文化上的材料。比如徐坦、陈界仁已经都颇有名声，但类似的作品其实很难在艺术界得到关注。所以有了双年展要做的事情。
特别的文化记忆
日报：这个建筑对于双年展来说有怎样的难处或惊喜?
弗兰克：策展人的核心工作就是布展。所以我脑中就仿佛有一张地图，早餐时就在想什么作品该呈现在什么地方，努力创造每件作品之间的联系。这个建筑本身就容易让人热血沸腾，因为它体量巨大，而且前身又是个电厂。虽然我很享受工作，但时不时就会遇到的空间问题也令我相当头疼。于是在有些大的空间我干脆就使用了音乐装置这类软性的作品，而不是大型装置。
这里的地理位置不太方便，需要和城区建立更多的连接。而从机构性之角度来说，官方机构在举办当代艺术展的时候需要多方考量和平衡。而且艺术家们也都想法多变，也要照顾到这个框架和限制。毕竟这也是中国当代艺术最大的展示平台。而公立机构最大的意义在于，可以使用公共资金去独立地作展览，而不受到任何利益关系的束缚。
日报：音乐和电影部分是不是可以呼应你所说的软性?
弗兰克：软性指的是视觉上的。双年展是一个关于当代艺术创造的盛会，那么还有什么是平时不太进入美术馆展览、却同样具有力量的东西呢?音乐。这部分类似传统意义上的实验音乐，以及独立电影作品，两个来自中国，还有其他七个作品，非常先锋。
日报：在你的策展前言里提到了鲁迅和蔡元培，他们与你的思考有什么联系?
弗兰克：很好玩的是，今天大家都会关注经济事件，认为这才是影响社会的主要力量。但其实艺术和文化在塑造社会整体方面也有着重要作用。鲁迅、梁启超、蔡元培相信文学和艺术足以重塑人性与社会，可我们现在却不再相信这些了。了解这些人是源自我对世界各国如何理解现代化的兴趣，他们都是中国走向现代化时期的重要人物。
日报：双年展对于城市来说意义何在?
弗兰克：从市政角度来说，双年展会成为一个城市的文化标签，可以创造出特别的文化记忆。观众在看展的时候或许可以通过很小的细节改变对艺术家和艺术的看法。它既是城市的艺术事件，也是公众事件。
上海还在不断确立自己在世界上的形象，因此展览可以帮助它找到自己。我们试图为这个城市创造出不同的形象，不仅仅停留在经济层面，而是更宽广、更多元、更微妙。让更多人仔细思考，我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城市空间、社会、存在方式。艺术的重要性体现在，它并不是直接的政治诉求，而是通过婉转的方式让人尽可能多地去谈论某些议题。
移动端
